在那年三月底的某一天,他初见卡夫卡,自此开启两人亦师亦友的情

2020-06-27浏览量586 收藏量184 447热度

在那年三月底的某一天,他初见卡夫卡,自此开启两人亦师亦友的情

约莫是一九二○年三月底的某一天,父亲在晚餐时跟我说,要我明天早上到他的办公室一趟。

「我知道你经常翘课到市立图书馆去,」他说:「这幺办吧,明天早上来找我。穿整齐一点。我们要去拜访一个人。」

我问他我们要去哪里。我的好奇心似乎让他觉得很有趣,不过他没有回答我。

「不要多问,」他说:「别那幺好奇,你会有意外惊喜的。」

第二天晌午,我到他在「劳工意外保险局」四楼的办公室,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我一番,拉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,抽出一份上头标题写着「古斯塔夫」的绿色卷宗,放在他跟前,对我端详了很久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「你站在那里做什幺?坐下。」他有点促狭地瞇起眼睛,看着我紧张的表情。「别怕,我不是要教训你,」他颜色和霁地说。「我会像朋友对朋友说话一样跟你聊聊。别把我当作你父亲,好好听我说。你在写诗是吗?」他凝视着我,一副要跟我算帐似的。

「你怎幺知道的?」我结结巴巴。「你是怎幺发现的?」

「那还不简单,」父亲说:「每个月电费惊人,我查了一下用电量增加的原因,注意到你房间里的灯总是开到深夜。我想知道你在搞什幺鬼,于是留心注意。我知道你不停地埋首写字,总是把写好的东西撕掉,或是忸怩地藏在小钢琴里。有一天早上你上学去,我就把那些东西找出来瞧瞧。」

「然后呢?」我吞了吞口水。

「没事,」父亲说:「我找到一本黑色笔记,上头的标题写着『经验之书』(Buch der Erfahrungen)。我觉得很有意思。但是我想那可能是你的日记,就把它搁在一旁。我不想抢走你的灵魂。」

「可是你读了那些诗。」

「我是看了没错。那些诗收在一个黑色的卷宗里,上头写着『美之书』(Buch der Schönheit)。很多诗我都看不懂在写什幺。有些诗呢,我只能说很无聊。」

「你怎幺可以看我的诗?」

那时候我才十七岁,只要有人碰我一下,我都会觉得受到极大的侮辱。

「我为什幺不能看?我为什幺不能认识一下你的作品?有些诗我还满喜欢的。我很想听听行家的专业判断,于是用速记法抄了下来,到办公室用打字机誊打。」

「你抄了哪几首?」

「所有诗我都抄下来了,」父亲回答。「不只是我看得懂的,我才觉得有价值。我要让人评断的不是我的品味,而是你的作品,所以我把全部的诗都抄下来,拿去给卡夫卡博士品评一番。」

「谁是卡夫卡博士?你从来没有提过他。」

「他是马克斯.布罗德(Max Brod)的好朋友,」父亲解释说:「布罗德的书《提赫.布拉厄的救赎之路》就是题献给他的。」

「他就是《蜕变》的作者嘛!」我大声惊呼。「很精采的短篇小说!你认识他吗?」

父亲点头称是。

「他在我们的法务部工作。」

「他对我的东西有什幺评语?」

「他讚不绝口。我原本以为他只是讲客套话。但是他请我介绍你们认识。所以我跟他说你今天会来。」

「原来你说要拜访的人就是他。」

「没错,我们就是要拜访他,你这个涂鸦诗人。」

父亲带我到三楼,走进一间宽敞且摆设整齐的办公室。

一个高瘦颀长的人站在两张併排的办公桌后面,他乌黑的头髮向后梳,鼻子很挺,特别瘦削狭窄的前额下有着一双让人惊豔的蓝灰色眼睛,嘴脣则浮漾着悲喜交集的微笑。

「这位一定就是那个诗人了,」他没打招呼就对父亲说。

「是啊,就是他,」我父亲说。

卡夫卡博士和我握手致意。

「在我面前,您不必不好意思。我的电费也很高。」

他爽朗地大笑,我的羞怯顿时消失无蹤。

「原来他就是那只神祕的臭虫萨姆沙(Samsa)的作者,」我喃喃自语,看到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单纯而有礼貌的人,我有点失望。

「您的诗里还有许多杂音,」法兰兹.卡夫卡说。父亲让我们两个独自待在办公室里。「那是青春期的副现象,表示生命力的过剩。不过就连这些噪音也很美,虽然它和艺术无关。反过来说,噪音会干扰表现。话说回来,我不是批评家。我没办法一下子变成某个东西,接着又变回我自己,精确地测量两者的距离。就像我刚才说的,我不是批评家。我只是个受审者和观众。」

「也是个法官?」我问道。

卡夫卡尴尬地笑了笑。

「我的确也是个法庭职员没错,不过我不认识什幺法官。也许我只是个非常卑微的法庭临时职员。我没有确定的职位。」卡夫卡大笑。我也跟着笑,虽然我不明白他说什幺。

「苦难是唯一确定的东西,」他神情认真地说。「您都在什幺时候写作?」

我没有想到他会这幺问,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:「晚上,在深夜里。白天很少写作。我在白天写不出东西来。」

「白昼是威力强大的魔法。」

「光线、工厂、房屋、对街的窗户,这些都会干扰我。不过主要还是光线的问题。光线会让我无法专注。」

「或许它会让人忘记内心的阴暗面。人们沉醉在光线里,倒也不是什幺坏事。如果没有这些恼人的失眠夜晚,我或许根本不会提笔写作。但是那些夜晚一再让我想起自己阒暗的孤寂。」

「他自己不会就是《蜕变》里那只不幸的臭虫吧?」我不禁心想。

父亲打开门走了进来,我如释重负。

在浓黑的双眉底下,卡夫卡有一对灰色的大眼睛。晒成褐色的脸庞灼灼清铄。卡夫卡的脸总是在诉说着什幺。

只要可以用脸部的肌肉去代替话语,他总会那幺做。一个微笑、一个蹙眉,皱起狭窄的前额、嘟嘴抿脣,这些动作代替了千言万语。

卡夫卡喜欢比手画脚,正因为如此,他不会滥用它们。他的手势不是附属于对话的话语重複,而是独立的动作语言,是一种独立的媒介,那绝不是被动的反射动作,而是有目的的意志表现。

「卡夫卡很喜欢你,」我跟父亲说:「你们到底是怎幺认识的?」

「我们是在办公室认识的,」父亲回答。「在我画了那张卡片检索柜的设计图以后,我们才走得比较近。卡夫卡很喜欢我设计的样式。于是我们聊了开来,他说下班以后,他都在卡洛林塔区(Karolinenthal)佩德布拉街(Paděbragasse)的木匠柯恩侯伊瑟(Kornhäuser)那里『上课』。从那时候起,我们开始闲话家常。后来我就把你的诗拿给他看,所以啦,我们就成了熟人。」

「为什幺不是朋友呢?」

父亲摇摇头。

「他太内向了,总是习惯息交绝游。」

一九二一年五月,我写了一首十四行诗,被路德维希.温德(Ludwig Winder)採用,刊登在《波希米亚报》(Bohemia)的週日副刊上。

卡夫卡趁着这个机会对我说:「你形容诗人是个神奇的巨人,脚踩着地上,而头部隐没在云端。那是贩夫走卒习惯的想像框架里常见的意象,是深藏在心里的愿望的幻想,和现实世界大异其趣。其实,诗人比社会一般人要渺小而脆弱得多。正因为如此,他对人世间的坎坷感受比其他人要来得鲜明强烈。对他来说,他的诗歌只是一个吶喊。在艺术家眼里,艺术是个苦难,藉此他得以摆脱更多的苦难。他不是什幺巨人,而只是一只颜色还算漂亮的鸟,困在自己生命的牢笼里。」

「你也是吗?」我问道。

「我是一只怪鸟,」卡夫卡说。「我是一只寒鸦(kavka)。泰因霍夫(Teinhof)那里有个煤炭商,他就有一只,你见过吗?」

「有啊,牠总是在店门口飞来飞去。」

「没错,我的亲戚都混得比我好。固然,牠的翅膀被剪了一段。对我来说,则根本无此必要,因为我的翅膀早就萎缩了。因此在我眼里,没有所谓高度和距离这种东西。我在人群中茫然地来回跳跳蹦蹦,他们满脸狐疑地打量着我。我的确是一只危险的鸟,一个小偷,一只寒鸦。但那只是假象。其实我对闪闪发光的东西已经没什幺感觉了。正因为如此,我根本没有光可鉴人的黑羽毛。我就像烟灰一样黯淡。我是一只渴望躲在石缝里的寒鸦。不过那只是个玩笑话,好让你没有注意到我今天有多幺低潮。」

我不记得到办公室去看过卡夫卡多少次。但是有件事我记得很清楚:我总会在下班前半个钟头或一个钟头抵达劳工意外保险局的办公室,当我打开门时,他的身影映入眼帘。
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头往后靠,两脚伸直,双手摊放在桌面上。他的姿态有点像费拉(Filla)的画作《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读者》(Dostojewskijs Leser)。费拉的画和卡夫卡的身影颇为相似。但那只是外表。在相似的形貌背后,其内心世界可以说南辕北辙。

费拉画里的读者震慑于某种东西,但是卡夫卡的身影则显得泰然自若,表现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全神专注。薄脣露出一抹浅笑,与其说是幸福的表情,不如说是一种遥远而陌生的喜悦散发出的动人光华。他的眼睛总是由下往上注视着人们。卡夫卡的姿势非常奇怪,彷彿在为了自己高瘦的身材深表歉意。他的整个样子好像是在说:「不好意思,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,如果你能对我视而不见,我会很开心的。」

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微弱而沙哑的男中音,音调出奇地悦耳,儘管并不特别宏亮高亢。无论是他的声音、表情或眼神,处处透显出体谅和慈爱的静谧。

他德语和捷克语并用,不过德语说得多一些。他的德语有一种很重的口音,有点像是捷克人的德语,却不全然相仿。他说话时的涩讷,是因为他总是字斟句酌,追求精确。那是由于他主动的个人特质,而不是被动的团体特徵。

他说话的样子就像他的双手一样。

他有一双蒲扇似的大手,手掌很宽,细长的手指,扁平的指甲,指骨和关节突起,线条却很柔和。

每当我回忆卡夫卡的声音、他的微笑和他的双手,总会想起父亲的话。他说:「慑人的力量,揉合着戒慎恐惧的纤细;那种力量,越是细微的地方,越是难能可贵。」

和卡夫卡初遇后大约过了三个礼拜,我总算有机会和他一起散步。

在办公室里,他告诉我约莫四点钟在旧城广场上的胡斯纪念碑那里等他,他要把我借给他的一本诗作还给我。

我依约準时抵达,但是卡夫卡迟到了快一个钟头。

他一脸歉意地说:「我一直没办法遵守约定,老是迟到。我很想掌握时间,诚心诚意地想要遵守未来的约定,可是无论是环境或身体的原因,总是让我事与愿违,暴露出我的弱点。那或许也就是我的病灶吧。」

我们沿着旧城广场散步。

卡夫卡说,我的一些诗其实可以发表了。他想拿给奥托.皮克(Otto Pick)看看。

「我跟他提过这件事,」他说。

我请求他不要发表那些诗。

卡夫卡停下脚步。

「你写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要发表吗?」

「不,那些只是试作,很谦卑的尝试,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没那幺笨。」
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卡夫卡指了指前面说,那是他父母亲的商店和住家。

「啊,你们家真有钱,」我说。

卡夫卡撇着嘴。

「何谓财富呢?对某些人来说,有一件衬衫就已经很富有了。对另一些人而言,就算拥有千万家产,他也觉得很穷。财富是相对的东西,而且永远无法让人满足。基本上,它只是个特殊情况。财富意味着对事物的依赖,也就是人们所拥有的东西,而且必须透过拥有更多东西,新的依赖,才能防止财富消失。那只是一种物质化的不安全感罢了。不过这些都是属于我父母亲的,和我一点关係也没有。」

我和卡夫卡的散步是这样子结束的:

我们兜了一个大圈子,回到金斯基宫,从一家门口挂着「赫曼.卡夫卡」(Hermann Kafka)招牌的商店里,走出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,穿着深色外套,戴着很别致的帽子。他走到我们跟前五步的地方迎接我们。我们向前走了三步,那个男子朗声说:「法兰兹,回家吧。外头太潮湿了。」

卡夫卡怪里怪气地低声说:「那是我父亲,他老是担心我。爱经常戴着威权的面具。再见了,有空的话,记得来看我。」

我点点头。卡夫卡没有和我握手就转身离去。

几天后,我依约在下午五点左右到他父母亲的商店门口等他。我们原本约好要到城堡区散步。但是卡夫卡身体不舒服。他呼吸困难。于是我们只是越过旧城广场,经过卡芬街里的尼古拉教堂,到小环路上的市政厅绕一绕,驻足在卡尔夫书店的橱窗前。我低着头,左右侧着肩膀,辨识书背上的书名。卡夫卡不觉莞尔。「原来你也是看到书就摇头晃脑的书癡啊。」

「是啊,没错。我想没有书我就活不下去吧。对我来说,书就是整个世界。」

卡夫卡眉头深锁。

「这就不对了。书不能取代世界。那是不可能的。在生活里,一切都有它的意义和使命,那是不能被其他东西完全取代的。好比说,你没办法从别人那里掌握生命的体验。世界和书亦然。人们想要把生命当作笼中的鸣禽一样关在书本里。但那是行不通的。而且正好相反,人类只是用书本的抽象观念给自己盖了一只体系的牢笼。」

话毕他哈哈大笑,接着闷声咳个不停。发作过后,他好不容易挤出一丝微笑说:「我说的是真话。你刚才都听到也看到了。别人用打喷嚏证实他们所言不虚,我则是用我的肺证实我说的话。」我听了有些不安。为了掩饰我的尴尬,我问他说:「你不会是着凉了吧?是不是发烧了?」

卡夫卡疲惫地笑一笑:「没有……我总是觉得不够暖。所以我一直在燃烧──因为寒冷。」

他用手帕揩去额头上的汗。纹路深陷的嘴角连着抿成一线的薄脣,脸色蜡黄。

他跟我握手说:「再见。」

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卡夫卡接到邮局寄来的短篇小说《在流放地》的校样时,我刚好到办公室找他。

他打开灰色的纸袋,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幺。他翻开一本暗绿色封面的书,才晓得那是他的书,顿时显得很尴尬。他打开抽屉,看了我一眼,又把抽屉关上,把书递给我。

「你一定很想看看这本书吧。」

我微笑不语,翻开书,随意浏览一下排版和纸张,就把书还给他,因为我感觉到他的侷促不安。

「书印得很漂亮啊,」我说:「真不愧是着名的德鲁古林出版社的作品。你应该很满意吧,先生。」

「喔,其实不是很喜欢呢。」卡夫卡说,不经意地把书塞到抽屉里,把抽屉关上。

「出版自己涂鸦的作品总是让我很不安。」

「那你为什幺要让它出版呢?」

「就是说啊!布罗德、威尔屈总是把我写的东西抢走,没跟我说一声就和出版社签好约。我不想让他们难堪,就这样,原本只是个人的札记或是戏作,到头来都出版了。我的人性弱点的个人见证,都印成了书,甚至到处贩售,因为以布罗德为首的朋友们满脑子想要把它变成文学,而我又无力销毁我的孤独的证据。」

过了一会儿,他换另一种语调说:「我刚才说的当然有点夸张,对我的朋友们不是很厚道。其实我自己也很恬不为耻地协助他们出版这些东西。为了替我的弱点开脱,我让我的环境深沟高垒,比它实际的状况还来得坚固。那当然是个谎言。我自己就是个律师。为此我总是和邪恶脱不了干係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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